第十六回 金面佛上峰來
2016-06-29 18:29:40  作者:金庸  來源:金庸作品集  評論:0 點擊:

  他雖閉住眼睛,但鼻中聞到又甜又膩、蕩人心魄的香氣,耳中聽到苗若蘭一顆心在急速跳動,忍不住睜開眼來,只見她向外而臥,臉蛋兒羞得與海棠花一般,紅燭燭光映過珠紗帳照射進來,更顯得眼她嬌美動人,艷麗難言。胡斐本想只瞧一眼,立即閉眼從此不看,但雙目一合,登時意馬心猿,把持不定,忍不住又眼睜一線,再瞧她一眼。

  苗若蘭被點中了穴道,動彈不得,心中卻有知覺,見胡斐忽然進床與自己并頭而臥,先前是驚惶萬分,只怕他欲圖非禮,當下閉著眼睛,只好聽天由命。哪知他躺了片刻,非但不挨近身子,反而向外移開。不禁懼怕少減,好奇心起,忍不住微微睜眼,正好胡斐也正睜眼望她,四目相交,相距不到半尺,兩人都是大羞。

  只聽得屏風外有人說道:“賽總管,你當真是神機妙算,人所難測。那金面佛就算不折不扣是個打遍天下無敵手的大英雄大豪杰,落入你這羅網,也要教他插翅難逃。”拿著蠟燭的人哈哈大笑,放下燭臺,走到屏風之外,道:“張賢弟,你也別盡往我臉上貼金,事成之后,我總忘不了大家的好處。”

  胡斐與苗若蘭聽了兩人之言,心中都是一驚,這些人明是安排機關,要加害金面佛苗人鳳。苗若蘭不知江湖之事,還不怎樣,心想爹爹武藝無敵,不怕旁人加害。胡斐卻知賽總管是滿州第一高手,內功外功夫俱臻化境,為人兇奸狡詐,不知害死過多少忠臣義士。是當今乾隆皇帝第一親信的衛士。他居然親自率人從北京趕到這玉筆峰上。苗人鳳縱然厲害,只怕也難逃毒手。他聽賽總管走到屏風之外,心想機不可失,輕輕揭起羅帳,右掌對準燭火,運力一揮,一陣勁風撲將過去,嗤的一聲,燭火登時熄了。

  只聽一人叫道:“啊,燭火滅啦!”就在此時,又有人陸續走進廂房里說道:

  “快點火!”

  “掌燈罷!”

  賽總管道:“咱們還是在暗中說話的好。那苗人鳳機靈得緊,若在外面見到火光,說不定吞了餌的魚兒又脫鉤逃走。”好幾人紛紛附和,說道:“賽總管深謀遠慮,見事周詳,果然不同。”

  但聽有人輕輕推開屏風,此時廂房中四下里都坐滿了人,有的坐在地下,有的坐在桌上,更有三人在床沿坐下。

  胡斐生怕那三人坐得倦了,向后一仰,事情可就鬧穿,只得輕輕向里床略移。這一來,與苗若蘭卻更加近了,只覺她吹氣如蘭,蕩人心魄。他固怕與床沿上的三個人相碰,毀了苗若蘭的名節,又怕的是自己胡子如戟,刺到她吹彈得破的臉頰,當下心中計議已定,若是給人發覺,必當將房中這十八高手殺得干干凈凈,寧教自己性命不在,也不能留下一張活口,累了這位冰清玉潔的姑娘。

  幸喜那三人都好端端的坐著,不再動彈。胡斐不知苗若蘭被點中了穴道,但覺她竟不向里床閃避,心中又是惶恐,又是歡喜,一個人就似飄飄蕩蕩的在半空中騰云駕霧。只聽賽總管道:“各位,咱們請杜莊主給大伙兒引見引見。”杜殺狗道:“承蒙各位光降,兄弟至感榮幸。這位是御前侍衛總管賽總管賽大人。賽大人威震江湖,各位自然都久仰的了。”眾人轟言說了些仰慕之言。

  胡斐傾聽杜殺狗給各人報名引見,越聽越是驚訝。原來除了賽總管等七人是御前侍衛之外,其余個個是江湖上成名的一流高手。青藏派的玄冥子到了,昆侖山靈清居士到了,河南太極門的蔣老拳師也到了。此外不是哪一派的掌門、名宿,就是什么幫會的總舵主、什么鏢局的總鏢頭,沒一個不是大有來頭之人;而那七名侍衛,也全是早享盛名的硬手。

  苗若蘭心中思潮起伏,暗想:“我只穿了這一點點衣服,卻睡在他的懷中。此人與我家恩怨糾葛,不知他要拿我怎樣?初次與他相會,只覺他相貌雖然粗魯,卻是個文武雙全的奇男子,哪知他竟敢對我這般無禮。”她雖覺胡斐這樣對待自己,實是大大不該,但不知怎的,心中殊無惱怒怨怪之意,反而不由自主的微微有些喜歡,外面十八個人大聲談論,她竟一句也沒聽在耳里。

  胡斐比她大了十歲,閱歷又多,知道此事關系不小,是以心中雖然又驚又喜,神魂飄蕩,但帳外各人的說話,卻句句聽得仔仔細細。他聽杜殺狗一個個的引見,屈指數著,數到第十六個卻住了口不再往下說。胡斐心道:“帳外共有十八人,除杜殺狗外,該有十七人,這余下的一人不知是誰。”他心中起了這個疑竇,帳外也有幾個細心之人留意到了。有人問道:“還有一位是誰?”杜殺狗卻不答話。

  隔了半晌,賽總管道:“好!我跟各位說,這位是興漢丐幫的范幫主。”眾人吃了一驚,內中有一二人訊息靈通的,早就得知范幫主已被官家捉了去。而余人卻知丐幫素來與官府作對,絕不能與御前侍衛連手,他突在這峰上出現,人人都覺奇怪。

  賽總管道:“事情是這樣。各位應杜莊主之邀,上峰來助拳,為的是對付雪山飛狐。可是在拿狐貍之前,咱們先得抬一尊菩薩下山。”有人笑了笑,說道:“金面佛?”賽總管道:“不錯。我們驚動范幫主,為的是要引苗人鳳上北京相救。哪知他為人乖覺,竟沒上鉤。”侍衛中有人喉頭咕噥了一聲,卻不說話。原來賽總管這番話中隱瞞了一件事,苗人鳳單身闖進天牢,相救范幫主,人雖沒有救出,但一柄長劍下殺了十一名大內侍衛,連賽總管臂上也中了劍傷。他布置雖極周密,終因苗人鳳武功太高,竟然擒拿不著。賽總管將這件事引為生平的奇恥大辱,在旁人之前自然絕口不提。

  賽總管道:“杜莊主與范幫主待朋友義氣深重,答允助咱們一臂之力,在下實是感激不盡,事成之后,在下奏明皇上,自有大大的封賞……”說到這里,忽聽莊外擦擦幾下腳步之聲。他耳音極好,腳步又輕又遠,可是他聽得清清楚楚,低聲道:“金面佛來啦,咱們埋伏在這里,各位出去迎接。”

  杜殺狗、范幫主、玄冥子、清靈居士、蔣老拳師等都站起來,走出廂房,只剩下七名大內衛士。這時腳步聲倏忽間已到莊外,身法之快,難以形容,猶如海客在大海中遇上暴風,甫見征兆,狂風大雨已打上帆來。賽總管與六名衛士心頭都是一驚,不約而同的一齊抽出兵刃。賽總管道:“伏下。”就有人要來掀開羅帳,想躲入床中。賽總管斥道:“蠢才,睡在床上還不給人知道?”那人縮回了手。七個人或躲入床底,或藏在柜中,或隱身于書架之后。

  胡斐心中暗笑:“你罵人是蠢才,自己才是蠢才。”但覺苗若蘭鼻中呼吸,輕輕的噴在自己臉上,再也把持不定,輕輕伸嘴過去,在她臉頰上吻了一下。苗若蘭又喜又羞,待要閃開,苦于動彈不得。胡斐一吻之后,忽然不由自主的自慚形穢,心想:“她是這么溫柔文雅的一位姑娘,我怎能辱她?”待要挪身向外,不與她如此靠近,忽聽床底下兩名衛士動了幾下,低聲咒罵。原來床底下地位太小,幾個人擠在一起,有人的手肘碰痛了另一人的鼻子。

  胡斐對敵人向來滑稽,以他往日脾氣,此時定要揭開褥子,往床底下撒一大泡尿,將眾衛士淋一個醍醐灌頂,但心中剛有此念,立即想到苗若蘭睡在身旁,豈能胡來?

  只聽得杜殺狗與蔣老拳師哈哈大笑,陪著一個人走進廂房,有人拿了燭臺,走在前面。杜殺狗心中納悶,不知自己家人與婢仆到了何處,怎么一個人也蹤影不見。但賽總管一到,苗人鳳跟著上峰,實無余裕再去查察家事,斜眼望苗人鳳時,見他臉色木然,半點也不露出心中之事。

  眾人在廂房中坐下,杜殺狗道:“苗兄,兄弟與那雪山飛狐相約,今日在此間比武,苗兄與這里幾位遠道前來助拳,兄弟自是感激不盡。只是現下天色已黑,那雪山飛狐仍未到來,定是得悉各位英名,嚇得夾住狐貍尾巴,遠遠逃去了。”胡斐大怒,忍不住想一躍而出,劈臉給他一掌。

  苗人鳳“哼”了一聲,卻向范幫主道:“后來范兄終于脫險了?”范幫主站起來深深一揖,道:“苗爺不顧危難,親入天牢相救,此恩此德,兄弟終身不敢相忘。苗爺力殺大內十余衛士,天牢各囚犯乘亂沖獄,兄弟喜仗著苗爺的威風,躲開了清廷走狗的搜捕。”

  范幫主這番話自是全盤說謊。苗人鳳親入天牢,雖沒被賽總管擒住,但大鬧一場之后,也未能將范幫主救出。賽總管一計不成,二計又生,親入天牢與范幫主一場談論,以死相脅。那范幫主為人骨氣倒硬,任賽總管如何恐嚇利誘,他竟是半點不屈。賽總管鑒貌辨色,善知別人的心意,跟他連談數日之后,知道對付這種硬漢,既不能動之以利祿,亦不能威之以斧鉞,但若給他一頂高帽戴戴,倒是大能收效。

  當下親自迎接他進總管府居住,命手下最會諂諛拍馬之人,每日價“幫主英雄無敵”、“幫主威震當世”等等言語,流水般灌進他的耳中。范幫主初時還不怎樣,一過數日,竟與各人有說有笑起來。賽總管暗自得意,給他戴的帽子越來越高。后來論到并世英雄,范幫主雖然自負,卻仍推苗人鳳為天下第一。賽總管說道:“范幫主這話太謙,想那金面佛雖然號稱打遍天下無敵手,依兄弟之見,不見得就能勝過幫主。”范幫主給他一捧,心中舒服無比,登時覺得苗人鳳的本領也不過爾爾,若與自己真的動手,也未始不會敗在自己手下。

  兩個人長談一夜,賽總管忽然談起自己武功來,不久總管府中的侍衛也來講論,都說日前賽總管與苗人鳳接戰,起初二百招打成了平手。到后來賽總管已明占上風,若非苗人鳳見機逃去,再拆一百招他非敗不可。范幫主聽了臉上微有不信之色。賽總管笑道:“久慕范幫主九九八十一路五風刀并世無雙,這次我們冒犯虎威,雖說是皇上有旨,但一半也是弟兄們想見識見識幫主的武功。只可惜大伙兒貪功心切,出了大內十八高手,才請得動幫主。兄弟未得能與幫主一對一的過招,實為憾事。現下咱們說得高興,就在這兒領教幾招如何?”

  范幫主一聽,傲然道:“連苗人鳳也敗在總管手里,只怕在下不是敵手。”賽總管笑道:“幫主太客氣了。”兩人說了幾句,當即在總管府的練武廳中動手。范幫主使刀,賽總管的兵刃卻極為奇特,是一對短柄的狼牙棒。他力大招猛,果然凌厲無比。兩人翻翻滾滾斗了三百余招,全然不分上下,又斗了一頓飯功夫,賽總管漸現疲態,給范幫主一柄刀逼在屋角,連沖數次搶都鉆不出他刀鋒舞成的圈子。賽總管道:“范幫主果然好本事,在下服輸了。”

  范幫主一笑,提刀躍開。賽總管恨恨的將雙棒拋在地下,嘆道:“我自負英雄無敵,豈知天外有天,人上有人。”說著伸袖抹汗,氣喘不已。

  經此一役,范幫主更被眾人捧上了天去,他把眾侍衛也都當成了至交好友,賽總管說什么,他就做什么。他是個粗魯漢子,哪里知道賽總管有意相讓,若是各憑真實功夫相拼,他在百招內就得輸在狼牙棒之下。

  如此說來,賽總管何以要費恁大氣力,千方百計的與他結納?原來范幫主的武功雖未能算是一等一的高手,但他有一項家傳絕技,卻是人所莫及,那就是二十三路虎爪擒拿手。不論敵人武功如何高強,若是身子不被他手爪碰到,那就罷了,但如身體的任何部位給他手指一搭上,立時被他拿住要害,萬萬脫身不得。賽總管聽了田歸農之言,要擒住苗人鳳取那寶藏的關鍵,“天牢設籠”之計既然不成,于是想到借范幫主之手,用虎爪擒拿來對付苗人鳳。想那金面佛何等本領,范幫主若明刀明槍的與他動手,他焉能讓虎爪擒拿上身?只有出其不意的突施暗襲,方能成功。

  且說苗人鳳見范幫主相謝,當即拱手還禮,說道:“那雪山飛狐到底是何等樣人物,杜兄因何與他結怨,可得聞否?”杜殺狗臉上一紅,含含糊糊的道:“我和他素不相識,不知他聽了什么謠言,說我拿了他的家傳寶物,數次向我索取。我知他武藝高強,自己年紀大了,不是他的對手,是以請各位上峰,大家說個明白。若是他恃強不服,各位也好教訓教訓這后生小子。”

  苗人鳳道:“他說杜兄取了他的家傳寶物,卻是何物?”杜殺狗道:“哪有什么寶物?全屬虛言。”苗人鳳與他雖然交好,但知他生性貪財,在這雪峰之上居住,就是為了尋寶,若說他取了胡斐的寶物,原也大有可能。當下望著杜殺狗,沉吟片刻,道:“若此物當真是那雪山飛狐所有,待會他上得峰來,杜兄還了給他,也就是了。”杜殺狗急道:“本就沒什么寶物,教我哪里去變出來還他?”

  范幫主見時機已甚逼近,想那苗人鳳精明強干,時候一長,必能發覺屋中有人埋伏,當即勸道:“杜莊主,苗爺的話一點不錯,物各有主,何況是家傳珍寶?你還給了他,也就是了,何必大動干戈,傷了和氣?”

  杜殺狗急了起來,道:“你也這般說,難道不信我的言語?”范幫主道:“在下對此事不知原委,但金面佛苗爺既這般說,定是不錯。我范某縱橫江湖,對誰的話都不肯信,可就只服了金面佛苗爺一人。”

  他一面說,一面走到苗人鳳身后,雙手舞動,以助言語的聲勢。苗人鳳聽他話中偏著自己,心想:“他是一幫之主,究竟見事明白。”突覺耳后“風池穴”與背心“神道穴”上一麻,情知不妙,左臂急忙揮出擊去。哪知這兩大要穴被范幫主用虎爪擒拿手拿住,全身酸麻,任他有天大武功、百般神通,卻也是半點施展不出。但金面佛號稱打遍天下無敵手,什么風險沒有見過,豈能如此束手待斃?當下口中大喝一聲,一低頭,腰間用力,竟將范幫主一個龐大的身軀從頭頂甩了過去。賽總管等齊聲呼叱,從隱身的各處竄了出來。

  范幫主雖被苗人鳳甩過了頭頂,但他這虎爪擒拿功如影隨形,似蛆附骨,身子已在苗人鳳前面,兩只手爪卻仍是牢牢拿住了他背心穴道。這兩大穴道一給拿住,苗人鳳全身武功登失,但見四下里有人竄出,暗想:“我苗人鳳一生縱橫江湖,今日陰溝里翻船,竟遭小人毒手。”只見一名侍衛撲上前來,張臂抱向他頭頸。

  苗人鳳盛怒之下,無可閃避,脖子向后一仰,猛地一個頭錘撞了過去。他全身練的是金鐘罩功夫,一頭撞去,與那侍衛額角對額角的一碰,喀的一聲,那侍衛頭骨碎裂,登時斃命。余人大吃一驚,本來一齊撲下,忽地都在離苗人鳳數尺之外止住。苗人鳳四肢無力,頭頸卻能轉動,他一撞成功,隨即橫頸又向范幫主急撞。范幫主嚇得心膽俱裂,急中生智,一低頭,牢牢抱住他的腰身,將腦袋頂住他的小腹。苗人鳳四肢活動,一足踢飛一名迫近身旁的侍衛,立即伸手往范幫主背心拍去,哪知手掌剛舉到空中,四肢立時酸麻,原來范幫主又已拿住他的穴道。

  這些事都是在一瞬之間發生,當真是變起倉促,人所難料。賽總管知道范幫主的偷襲只能見功于頃刻,時候稍長,苗人鳳必能化解,當即搶上前去,伸指在他笑腰穴中點了兩點。他的點穴功夫出手遲緩,但落手極重。苗人鳳嘿的一聲,險險暈去,就此全身癱瘓。

  范幫主鉆在苗人鳳懷中,不知身外之事,十指緊緊拿住他穴道之中。賽總管笑道:“范幫主,你立了奇功一件,放手了罷!”他說到第三遍,范幫主方始聽見。他抬起頭來,可是兀自不敢放手。

  一名侍衛自背囊中取出從北京帶來的精鋼銬鐐,將苗人鳳雙手雙腳都銬住了,范幫主這才松手。賽總管對苗人鳳極是畏懼,只怕他竟又設法兔脫,那可是后患無窮,當下從一名侍衛手中接過一柄單刀,說道:“苗大俠,非是我姓賽的不夠朋友,只怨你本領太強,不挑斷你的手筋腳筋,咱們大伙兒食不甘味,寢不安枕。”一手拿住苗人鳳手臂,另一手舉刀就去割他臂上筋絡,只要四刀下去,苗人鳳就成了廢人。

  范幫主心有不忍,伸手架住賽總管手腕,叫道:“不能傷他!”賽總管一聲冷笑,心道:“你還道我當真敵你不過。不給你些顏色看看,只怕你這小子狂妄一世!”

  當下手腕一沉,腰間運勁,右肩撞了過去。一來他這一撞力道奇大,二來范幫主并未提防,碰的一聲,身子直飛出去,向廂房板壁一沖,竟將板壁撞穿一個窟窿,破壁而出。

  賽總管哈哈大笑,舉刀又向苗人鳳臂上割去。胡斐在帳內聽得明白,心想:“苗人鳳雖是我殺父仇人,但他乃當世大俠,豈能喪于鼠輩之手?”一聲大喝,從羅帳內躍出。

  那雪山飛狐出手迅捷無倫,雙手抓住兩名侍衛,頭對頭的一碰,兩人頭骨破裂,立時斃命。賽總管等一驚,急忙回過頭來,胡斐左掌右拳,又向二人打去。這廂房之中,地勢極是狹窄,賽總管一邊共有十八個人,死去三個,再加上胡斐、苗人鳳,十七人擠在一起,如何施展得開手足?混亂之中,眾人也不知來了多少敵人,但見胡斐一出手就是神威逼人,不禁先自膽怯。

  胡斐一拳打在一名侍衛頭上,將他擊得暈了過去,左手一掌揮出,倏覺敵人一黏一推,自己手掌登時滑了下來,心中微微一驚,定眼看時,只見他銀髯過腹,滿臉紅光,雖然不識此人,但他這一招野馬分鬃守中有攻,的是內家名宿,非太極門蔣老拳師莫屬。胡斐號稱雪山飛狐,武功既高,為人又是智計百出,眼見敵手眾多,雖然一對一的打斗,這十多人無一是他敵手,但倉促間要盡敗這十多高手,卻是人所難能,當下心生一計,飛起一腿,猛地往靈清居士的胸口踢去。

  靈清居士練的是外家功夫,見他飛足踢到,手掌往他足背硬斬下去。胡斐就勢一縮,一手抓住杜殺狗胸膛,另一手抓住了玄冥子的小腹,將兩人當作兵器一般,直往眾人身上猛推過去。眾人擁在一起,被他抓著兩人強力推來,只怕傷了自己人,不敢反手相抗,只得向后退縮。十余人擠在屋角之中,一時極為狼狽。

  賽總管見情勢不妙,從人叢中一躍而起,十指如鉤,猛往胡斐頭頂抓到。胡斐正是要引他出手,哈哈一笑,向后躍開數步,叫道:“老賽啊老賽,你太不要臉哪!”賽總管一怔,道:“什么不要臉?”胡斐手中仍是抓住杜殺狗與玄冥子二人,他雙手俱抓在要穴之處,兩人空有一身本事,卻半點施展不出,只有軟綿綿的任他擺布。

  胡斐道:“你合十余人之力,又施奸謀詭計,才將金面佛拿住,稱什么大內第一高手?”賽總管給他說得滿臉通紅,左手一擺,命眾人布在四角,將胡斐團團圍住,喝道:“你就是什么雪山飛狐了?”

  胡斐笑道:“不敢,正是區區在下。我先前也曾聽說北京有個什么賽總管,還算得是個人物,哪知竟是如此無恥小人。這樣的膿包混蛋,到外面來充什么字號?給我早點兒回去抱娃娃罷!”

  賽總管一生自負,哪里咽得下這口氣去?他見胡斐雖是滿臉濃髯,年紀卻輕,心想你本領再強,功力哪有我深,但又見他抓住了杜殺狗與玄冥子,舉重若輕,毫不費力,心下又自忌憚,不敢出口挑戰,正自躊躇。

  胡斐叫道:“來來來,咱們比劃比劃。三招之內贏不了你,我雪山飛狐跟你磕頭!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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