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一回 砌墻
2014-06-17 15:39:45  作者:金庸  來源:金庸作品集新修版  評論:0 點擊:

  萬門弟子亂了一陣,哪追得到什么敵人?

  萬震山囑咐戚芳,千萬不可將劍譜得而復失之事跟師兄弟們提起。戚芳滿口答允。這些年來,她越來越察覺到,萬家師父徒弟與師兄弟之間,大家都各有各的打算,你防著我,我防著你。

  萬震山驚怒交集,回到自己房中,只凝思著花蝴蝶的記號。仇人是誰?為什么送了劍譜來?卻又搶了去?是救了言達平的那人嗎?還是言達平自己?

  萬圭追逐敵人時一陣奔馳,血行加速,手背上傷口又痛了起來,躺在床上休息,過了一會兒,便睡著了。

  戚芳尋思:“這本書爹爹是有用的,在血水中浸得久了,定會浸壞!”到房中叫了兩聲“三哥”,見他睡得正沉,便出來端起銅盆,到樓下天井中倒去了血水,露出那本書來。她心想:“空心菜真乖!”臉上露出了笑容。

  那本書浸滿了血水,腥臭撲鼻,戚芳不愿用手去拿,尋思:“卻藏在哪里好?”想起后園西偏房中一向堆置篩子、鋤頭、石臼、風扇之類雜物,這時候決計無人過去,當下在庭中菊花上摘些葉子,遮住了書,就像是捧一盤菊花葉子,來到后園。她走進西偏房,將那書放入煽谷的風扇肚中,心想:“這風扇要到收租谷時才用。藏在這里,誰也不會找到。”

  她端了臉盆,口中輕輕哼著歌兒,裝著沒事人般回來,經過走廊時,忽然墻角邊閃出一人,低聲說道:“今晚三更,我在柴房里等你,可別忘了!”正是吳坎。

  戚芳心中本在擔驚,突然見他閃了出來說這幾句話,一顆心跳得更是厲害,啐道:“沒好死的,狗膽子這么大,連命也不要了?”吳坎涎著臉道:“我為你送了性命,當真是心甘情愿。師嫂,你要不要解藥?”戚芳咬著牙齒,左手伸入懷中,握住匕首的柄,便想出其不意地拔出匕首,給他一下子,將解藥奪過。

  吳坎笑嘻嘻地低聲道:“你若使一招‘山從人面起’,挺刀向我刺來,我用一招‘云傍馬頭生’避開,隨手這么一揚,將解藥摔入了這口水缸。”說著伸出手來,掌中便是那瓶解藥。他怕戚芳來奪,跟著退了兩步。

  戚芳心知用強不能奪到,側身便從他身邊走過。

  吳坎低聲道:“我只等你到三更,你三更不來,四更上我便帶解藥走了,高飛遠走,再也不回荊州了。姓吳的就是要死,也不能死在萬家父子手下。”


×      ×      ×

  戚芳回到房中,只聽得萬圭不住呻吟,顯是蝎毒又發作起來。她坐在床邊,尋思:“他毒害狄師哥,手段卑鄙之極,可是大錯已經鑄成,又有什么法子?那是師哥命苦,也是我命苦。他這幾年來待我很好,我是嫁雞隨雞,這一輩子總是跟著他做夫妻了。吳坎這狗賊這般可惡,怎么奪到他的解藥才好?”見萬圭容色憔悴,雙目深陷,心想:“三哥傷重,若跟他說了,他一怒之下去跟吳坎拼命,只有把事兒弄糟。”

  天色漸黑,戚芳胡亂吃了晚飯,安頓女兒睡了,想來想去,只有去告知公公,料想他老謀深算,必有善策。這件事不能讓丈夫知道,要等他熟睡了,再去跟公公說。戚芳和衣躺在萬圭腳邊。這幾日來服侍丈夫,她始終衣不解帶,沒好好睡過一晚。直到萬圭鼻息沉酣,她悄悄起來,下得樓去,來到萬震山屋外。

  屋里燈火已熄,卻傳出一陣陣奇怪的聲音來,“嘿,嘿,嘿!”似乎有人在大費力氣地做什么辛苦勞作。戚芳甚覺奇怪,本已到了口邊的一句“公公”又縮了回去,從窗縫中向房內張去。其時月光斜照,透過窗紙,映進房中,只見萬震山仰臥在床,雙手緩緩地向空中力推,雙眼卻緊緊閉著。

  戚芳心道:“原來公公在練高深內功。練內功之時最忌受到外界驚擾,否則極易走火。這時可不能叫他,等他練完了功夫再說。”

  只見萬震山雙手空推一陣,緩緩坐起,伸腿下床,向前走了幾步,蹲下身子,凌空便伸手去抓什么物事。戚芳心想:“公公練的是擒拿手法。”又看得片時,但見萬震山的手勢越來越怪,雙手不住在空中抓下什么東西,隨即整整齊齊地排在一起,倒似是將許多磚塊安放堆疊一般,但月光下看得明白,地板上顯是空無一物。

  突然之間,她想到了桃紅在破祠堂外說的那句話來:“老爺半夜三更起來砌墻!”可是萬震山這舉動決不是在砌墻,要是說跟墻頭有什么關連,那是在拆墻洞。

  只見他凌空抓了一會兒,雙手比了一比,似乎認為墻洞夠大了,于是雙手作勢在地下捧起一件大物,向洞中塞了過去。戚芳看得迷惘不已,眼見萬震山仍雙目緊閉,一舉一動決不像是練功,倒似是個啞巴在做戲一般。

  戚芳感到一陣恐懼:“是了,公公患了離魂癥。聽說生了這病的,睡夢中會起身行走做事。有人不穿衣服在屋頂行走,有人甚至會殺人放火,醒轉之后卻全無所知。”

  只見萬震山將空無所有的重物塞入空無所有的墻洞之后,凌空用力推平,然后拾起地下空無所有的磚頭,砌起墻來。不錯,他果真是在砌墻!滿臉笑容地在砌墻!

  戚芳初時看到他這副陰森森的模樣,有些毛骨悚然,待見他確是在作砌墻之狀,心中已有了先入之見,便不怕了,心道:“照桃紅的話說來,公公這離魂癥已患得久了。有病之人大都不愿給人知道。桃紅和他同房,得知了底細,公公自然要大大不開心。”這么一來,倒解開了心中一個疑團,明白桃紅何以被逐,又想:“不知他砌墻要砌多久,倘若過了三更,吳坎那廝當真毀了解藥逃走,那可糟了。”

  但見萬震山將拆下來的“磚塊”都放入了“墻洞”,跟著便刷起“石灰”來,直到“功夫”做得妥妥帖帖,這才臉露微笑,上床安睡。

  戚芳心想:“公公忙了這么一大陣,神思尚未寧定,且讓他歇一歇,我再叫他。”

  就在這時,卻聽得房門上有人輕輕敲了幾下,跟著有人低聲叫道:“爹爹,爹爹!”正是她丈夫萬圭的聲音。戚芳微微一驚;“怎么三哥也來了?他來干什么?”

  萬震山立即坐起,略一定神,問道:“是圭兒么?”萬圭道:“是我!”萬震山一躍下床,拔開門閂,放萬圭進來,問道:“得到劍譜的訊息么?”萬圭叫了聲“爹!”伸左手握住椅背。月光從紙窗中映射進房,照到他朦朧的身形,似在微微搖晃。戚芳怕自己的影子在窗上給映了出來,縮身窗下,側身傾聽,不敢再看兩人的動靜。

  只聽萬圭又叫了聲“爹”,說道:“你兒媳婦……你兒媳婦……原來不是好人。”戚芳一驚:“他為什么這么說?”只聽萬震山也問:“怎么啦?小夫妻拌了嘴么?”萬圭道:“劍譜找到了,是你兒媳婦拿了去。”萬震山喜道:“找到了便好!在哪里?”

  戚芳驚奇之極:“怎么會給他知道的?嗯,多半是空心菜這小家伙忍不住說了出來。”但萬圭接下去的說話,立即便讓她知道自己猜得不對。萬圭告訴父親:他見戚芳和女兒互使眼色,神情有異,料到必有古怪,便假裝睡著,卻在門縫中察看戚芳的動靜,見她手端銅盆走向后園,他悄悄跟隨,見她將劍譜藏入了后園西偏房一架風扇之中。

  戚芳心中嘆息:“苦命的爹爹,這本書終于給公公和三哥得去了。再要想拿回來,那就千難萬難了。好,我認輸,三哥本來比我厲害得多。”

  只聽萬震山道:“那好得很啊。咱們去取了出來,你裝作什么也不知道,且看她如何。她要是不提,你也就不必說破。我總疑心,這本書到底是哪里來的。只怕……只怕……只怕……”他連說了三個“只怕”,卻不說下去。

  萬圭叫道:“爹!”聲音顯得甚是痛苦。萬震山叫道:“怎么?”萬圭道:“你兒媳婦……兒媳婦盜咱們這本劍譜,原來是為了……”說到這里,聲音發顫。萬震山道:“為了誰?”萬圭道:“原來……是為了吳坎這狗賊!”

  戚芳心頭一陣劇烈震蕩,幾乎不相信自己的耳朵,心中只說:“我是為了爹爹。怎么說我為了吳坎?為了吳坎這狗賊?”

  萬震山的語聲中也是充滿了驚奇:“為了吳坎?”萬圭道:“是!我在后園中見這賤人藏好劍譜,便遠遠地跟著她,哪知道她……她到了回廊上,竟和吳坎那廝勾勾搭搭,這淫婦……好不要臉!”萬震山沉吟道:“我看她平素為人倒也規矩端正,不像是這樣子的人。你沒瞧錯么?他二人說些什么?”萬圭道:“孩兒怕他們知覺,不敢走得太近,回廊上沒隱蔽的地方,只有躲在墻角后面。這兩個狗男女說話很輕,沒能完全聽到,可是……可是也聽到了大半。”

  萬震山“嗯”了一聲,道:“孩兒,你別氣急。大丈夫何患無妻?咱們既得了劍譜,又查明了這中間的秘密,轉眼便可富甲天下,你便要買一百個姬妾,那也容易得緊。你坐下,慢慢地說!”

  只聽得床板格格兩響,萬圭坐到了床上,氣喘喘地道:“那淫婦藏好書本,很是得意,嘴里居然哼著小曲。那奸夫一見到她,滿臉堆歡,說道:‘今晚三更,我在柴房中等你,可別忘了!’的的確確是這幾句話,我聽得清清楚楚的。”萬震山怒道:“那小淫婦又怎么說?”萬圭道:“她……她說道:‘沒好死的,狗膽子這么大,連命也不要了!’”

  戚芳在窗外只聽得心亂如麻:“他……他二人口口聲聲地罵我淫婦,怎……怎么能如此地冤枉人家?三哥,我是一片為你之心,要奪回解藥,治你之傷。你卻這般辱我,可還有良心沒有?”

  只聽萬圭續道:“我……我聽了他們這么說,心頭火起,恨不得拔劍上前將二人殺了。只是我沒帶劍,又傷后沒力,不能跟他們明爭,當即趕回房去,免得那賊淫婦回房時不見到我,起了疑心。奸夫淫婦以后再說什么,我就沒再聽見。”萬震山道:“哼,有其父必有其女,果然一門都是無恥之輩。咱們先去取了劍譜,再到柴房外守候。捉奸捉雙,叫這對狗男女死而無怨!”

  萬圭道:“那淫婦戀奸情熱,等不到三更天,早就出去了,這會兒……這會兒……”說著牙齒咬得格格直響。萬震山道:“那么咱們即刻便去。你拿好了劍,可先別出手,等我斬斷他二人的手足,再由你親手取這雙狗男女的性命。”

  只見房門推開,萬震山左手托在萬圭腋下,二人徑奔后園。

  戚芳靠在墻上,眼淚撲簌簌地從衣襟上滾下來。她只盼治好丈夫的傷,他卻對自己如此起疑。父親一去不返,狄師哥受了自己的冤枉,現今……現今丈夫又這般對待自己,這樣的日子,怎么還過得下去?她心中茫然一片,真不想活了,沒想到去和丈夫理論,沒想到叫吳坎來對質,只全身癱瘓了一般,靠在墻上。

  過不多久,只聽得腳步聲響,萬氏父子回到廳上,站定了低聲商議。萬圭道:“爹,怎不就在柴房里殺了吳坎?”萬震山道:“柴房里只奸夫一人。那賊淫婦定是得到風聲,先溜走了。既不能捉奸捉雙,咱們是荊州城中的大戶人家,怎能輕易殺人?得了這劍譜之后,咱們在荊州有許許多多的事情要干,小不忍則亂大謀,可不能胡來!”萬圭道:“難道就這樣罷了不成?孩兒這口氣如何能消?”萬震山道:“要出氣還不容易?咱們用老法子!”萬圭道:“老法子?”

  萬震山道:“對付戚長發的老法子!”他頓了一頓,道:“你先回房去,我命人傳集眾弟子,你再和大伙兒一起到我房外來。別惹人疑心。”

  戚芳心中本就亂糟糟地沒半點主意,只是想:“到了這步田地,我是不想活了,可是空心菜怎么辦?誰來照顧她?”忽聽得萬震山說要用“對付戚長發的老法子”對付吳坎,腦袋上便如放上了一塊冰塊,立刻便清醒了:“他們怎樣對付我爹爹了?非查個水落石出不可。公公傳眾弟子到房外邊來,這里是不能耽了,卻躲到哪里去偷聽?”

  只聽得萬圭答應著去了,萬震山走到廳外大聲呼叫仆人掌燈。不多時前廳后廳隱隱傳來人聲,眾弟子和仆人四下里聚集攏來。戚芳知道只要再過得片刻,立時便有人走經窗外,微一猶豫,當即閃身走進萬震山房中,掀開床帷,便鉆進了床底。床帷低垂至地,若不是有人故意揭開,決不致發現她蹤跡。


×      ×      ×

  她橫臥床底,不久床帷下透進光來,有人點了燈,進來放在房中。她看到萬震山一對穿著雙梁鞋的腳跨進房來,這雙腳移到椅旁,椅子發出輕輕的格喇一聲,是萬震山坐了下來,又聽得他叫仆人關上房門。

  大弟子魯坤和五弟子卜坦在沅陵遭言達平傷了左臂、右腿,幸好僅為骨折,受傷不重,這時雖仍在養傷,但師父緊急招集,仍裹著繃帶、柱著杖前來聽命。只聽得魯坤在房外說道:“師父,我們都到齊了,聽你老人家吩咐。”萬震山道:“很好,你先進來!”戚芳見到房門推開,魯坤的一對腳走了進來,房門又再關上。

  萬震山道:“有敵人找上咱們來啦,你知不知道?”魯坤道:“是誰?弟子不知。”萬震山道:“這人假扮成個賣藥郎中,今日來過咱們家里。”戚芳心道:“難道他知道賣藥郎中是誰,那人到底是誰?”魯坤道:“弟子聽吳師弟說起過。師父,這敵人是誰?”萬震山道:“這人喬裝改扮了,我沒親眼見到,摸不準他底細。明兒一早,你到城北一帶去仔細查查。現下你先出去,待會我還有事分派。”魯坤答應了出去。

  萬震山逐一叫四弟子孫均、五弟子卜垣進來,說話大致相同,叫孫均到城南一帶查察,叫卜垣到城東一帶查察。吩咐卜垣之時,隨口加上一句:“讓吳坎查訪城西一帶,馮坦和沈城策應報訊。你萬師哥蝎毒傷勢未痊,不能出去了。”卜垣道:“是。”開門出去。

  戚芳知道這些話都是故意說給吳坎聽的,好令他不起疑心。只聽得萬震山道:“吳坎進來!”這聲音和召喚魯坤等人之時一模一樣,既不更為嚴厲,也不特別溫和。

  戚芳見房門又打開了,吳坎的右腳跨進行檻之時,有些遲疑,但終于走了進來。這雙腳向著萬震山移了幾步,站住了,戚芳見他的長袍下擺微動,知他心中害怕,正在發抖。

  只聽萬震山道:“有敵人找上咱們來啦,你知不知道?”吳坎道:“弟子在門外聽得師父說,便是那個賣藥郎中。這人是弟子叫他來給萬師哥看病的,真沒想到會是敵人,請師父原諒。”萬震山道:“這人是喬裝改扮了的,你看他不出,也怪不得你。明天一早,你到城西一帶去查查,要是見到了他,務須留神他的動靜。”吳坎道:“是!”

  突然之間,萬震山雙腳一動,站了起來,戚芳忍不住伸手揭開床帷一角,向外張去,一看之下,不由得大驚失色,險些失聲叫了起來。

  只見萬震山雙手已扼住了吳坎的咽喉,吳坎伸手使勁去扼萬震山的兩手,卻毫無效用。但見吳坎的一對眼睛向外凸出,像金魚一般,越睜越大。萬震山雙手手背上給吳坎的指甲抓出了一道道血痕,但他扼住了吳坎咽喉,說什么也不放手。吳坎發不出半點聲音,只身子扭動,過了一會兒,雙手慢慢張開,垂了下來。戚芳見他舌頭伸了出來,神情可怖,不禁害怕之極。只見吳坎終于不再動彈,萬震山松開了手,將他放在椅上,在桌上拿起兩張事先浸濕了的棉紙,貼在他口鼻之上。這么一來,他再也不能呼吸,也就不能醒轉。

  戚芳一顆心怦怦亂跳,尋思:“公公說過,他們是荊州世家,不能隨便殺人,吳坎的父親聽說是本地紳士,決不能就此罷休,這件事可鬧大了。”

  便在這時,忽聽得萬震山大聲喝道:“你做的事,快快自己招認了吧,難道還要我動手不成?”戚芳一驚:“原來公公瞧見了我。”可是心中卻也并不驚惶,反而有釋然之感:“死在他手里也好,反正我是不想活了!”

  正要從床底鉆出來,忽聽得吳坎說道:“師父,你……要弟子招認什么?”!

  戚芳一驚非小,怎么吳坎說起話來,難道他死而復生了?然而明明不是,他斜倚在椅上,動也不動。從床底望上去,看到萬震山的嘴唇在動。“什么?是公公在說話,不是吳坎說的。怎么明明是吳坎的聲音?”只聽得萬震山又大聲道:“招認什么?哼,吳坎,你好大膽子,你里應外合,勾結匪人,想在荊州城里做一件大案子。”

  “師父,弟子做……做什么案子?”

  這一次戚芳看得清清楚楚了,確是萬震山在學著吳坎的聲音,難為他學得這么像。“公公居然有這門學人說話的本領,我可從來不知道,他這么大聲學吳坎的聲音說話,有什么用意?”她隱隱想到了一件事,但那只是朦朦朧朧的一團影子,一點也想不明白,只是內心感到了莫名其妙的恐懼。

  只聽得萬震山道:“哼,你當我不知道么?你帶了那賣藥郎中來到荊州城,這人其實是個江洋大盜,吳坎,你和他勾結,想要闖進……”

  “師父……闖進什么?”

  “要闖進凌知府公館,去盜一份機密公文,是不是?吳坎,你……你還想抵賴?”

  “師父,你……你怎么知道?師父,請你老人家瞧在弟了平日對你孝順的份上,原諒我這一遭,弟子再也不敢了!”

  “吳坎,這樣一件大事,哪能就這么算了?”

  戚芳發覺了,萬震山學吳坎的口音,其實并不很像,只是壓低了嗓門,說得十分含糊,每一句話中總是帶上“師父”的稱呼,同時不斷自稱“弟子”,在旁人聽來,自然會當是吳坎在說話。何況,大家眼見吳坎走進房來,聽到他和萬震山說話,接著再說之時,聲音雖然不像,但除了吳坎之外,又怎會另有別人?而且萬震山的話中,又時時叫他“吳坎”。

  只見萬震山輕輕托起吳坎的尸體,慢慢彎下腰來,左手掀開了床幔。戚芳嚇得一顆心幾乎停止了跳動:“公公定然發現了我,這一下他非扼死我不可了!”燈光朦朧之下,只見一個腦袋從床底下鉆了進來,那是吳坎的腦袋,眼睛睜得大大的,真像是死金魚的頭。戚芳只有拼命向旁避讓,但吳坎的尸身不住擠進來,碰到了她的腿,又碰到了她的腰。

  只聽萬震山坐回椅上,厲聲喝道:“吳坎,你還不跪下?我綁了你去見凌知府。饒與不饒,是他的事,我可做不了主。”

  “師父,你當真不能饒恕弟子么?”

  “調教出這樣的弟子來,萬家的顏面也給你丟光了,我……我還能饒你?”

  戚芳從床帷縫中張望,見萬震山從腰間拔出一柄匕首來,輕輕插入了自己胸膛。他胸口衣內顯然墊著軟木、濕泥、面餅之類的東西,匕首插了進去,便即留著不動。

  戚芳心中剛有些明白,便聽得萬震山大聲道:“吳坎,你還不跪下!”跟著壓低嗓子學著吳坎的聲音道:“師父,這是你逼我的,須怪不得弟子!”萬震山大叫一聲:“哎喲!”飛起一腿,踢開了窗子,叫道:“小賊,你……你竟敢行兇!”

  只聽得砰的一聲響,有人踢開房門,萬圭當先搶進(他知道該當這時候破門而入),魯坤、孫均、卜垣等眾弟子跟著進來。萬震山按住胸口,手指間鮮血涔涔流下(多半手中拿著一小瓶紅水),他搖搖晃晃,指著窗口,叫道:“吳坎這賊……刺了我一刀,逃走了!快……快追!”說了這幾句,身子一斜,倒在床上。

  萬圭驚叫:“爹爹,你傷得怎樣?”

  魯坤、孫均、卜垣、馮坦、沈城五人或躍出窗子,或走出房門,大呼小叫地追了出去。府中前前后后,許多人驚呼叫嚷。

  戚芳伏在床底,只覺得吳坎的尸身越來越冷。她心中害怕之極,可是一動也不敢動。公公躺在床上,丈夫站在床前。

  只聽得萬震山低聲道:“有人起疑沒有?”萬圭道:“沒有,爹,你裝得真像。便如殺戚長發那樣,沒半點破綻。”

  “便如殺戚長發那樣,沒半點破綻!”這一句話像一把鋒利的匕首,刺入了戚芳心中。她本已隱隱約約想到了這件大恐怖事,但她決計不敢相信。“公公一直對我和顏悅色,丈夫向來溫柔體貼,怎么會殺害了我爹爹?”但這一次她是親眼看見了,他們布置了這樣一個巧妙機關,殺了吳坎。那日她在書房外聽到“父親和萬震山爭吵”,見到“萬震山被父親刺了一刀”,見到“父親越窗逃走”,顯然,那也是萬震山布置的機關,一模一樣。在那時候,父親早已給他害死了,他……他學著父親的口音,怪不得父親當時的話聲嘶啞,和平時大異。如果不是陰差陽錯,這一次她伏在床底,親眼見到了這場慘劇,卻如何能猜想得透?

  只聽得萬圭道:“那賤人怎樣?咱們怎能放過了她?”萬震山道:“慢慢再找到她來炮制便是。這可要做得人不知鬼不覺,別敗壞了萬家門風,壞了我父子名聲。”萬圭道:“是,爹爹想得真周到。哎喲……”萬震山道:“怎么?”萬圭道:“兒子手背上的傷處又痛了起來。”萬震山“嗯”了一聲,他雖計謀多端,對這件事可當真束手無策。

  戚芳慢慢伸出手去,摸到吳坎懷中,那只小瓷瓶冷冷的便在他衣袋之中。她取了出來,放在自己袋里,心中凄苦:“三哥,三哥,你只聽到一半說話,便冤枉我跟這賊子有曖昧之事。你不想聽個明白,因此也就沒聽到,這瓶解藥便在他身上。你父親已殺了他,本來只不過舉手之勞,便可將解藥取到,但畢竟你們不知道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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